1.那条路

那条路   很窄

像条粗绳子

曲曲弯弯地爬上一座山坡

穿过稀疏的灌木丛和枯黄的草

又爬上另一座山坡

暮色灰暗

要下雨了   没有下

要下雪了   没有下

牛满坡带着李梅

沿着这条路   或者

是这条路牵引着他们

来到一户人家

这条路   真奇怪

走了那么久

只通往一户人家

这条绳子一样粗的小路

停在这户人家不走了

这人家的房子

像火柴盒一样

镶嵌在山坳里

房子亮着橘红色的灯

牛满坡对着灯喊了声：妈！

灯火旁一位把酒弄盏的老妇人抬起头

看了看李梅和牛满坡

她不认识李梅

牛满坡和李梅在车站认识的

那些车   走了又来  来了又走

没有一辆停下的

我和李梅去牛满坡家歇歇脚

在伏牛山深处   走了很久

才找到这条小路

穿过灌木丛的小路

走着走着   我就丢了

我像影子一样静

我像风一样轻

轻轻地   我就丢了

走着走着我看到一眼泉

顺着竹筒从山上淌来

一股清凉的泉

细细地淌来

流进一个深棕色石臼里

石臼里有只葫芦瓢

过往的人渴了可以喝一瓢

石臼旁的石凳被来往的屁股摩擦得很亮

我坐下来喝泉水

牛满坡和他爹  还有他们的妇女主任

慌慌张张地   漫山遍野在找我

我看到李梅和这家人已经很熟悉了

牛满坡他妈

坐在灯前喝酒   满屋的香气

粮食酿造的酵香

姑娘也来喝一杯   说我呢

好吧   我说  这么香的酒  

我边喝边说

李梅已经像这家的女主人了

给我满上酒

他家是懒地炕

整个小二楼都是炕

一间房全是炕   暖融融的

人可以随地躺下

很多炕被   随你用

李梅说她不走了

什么？我说

李梅说她真的要留下来了

好吧   我说你

留下吧  做牛满坡的媳妇

她说她想在山上

种满果树

在沟里养满鸡鸭牛羊

我说你最好再生一群孩子

让他们满山疯跑

像鸟一样   唧唧喳喳地叫个不停

                      林美杉画

2.那天在牛鼻山

那天在牛鼻山
看远处的城市
淹没在灯火里
黑黑的牛鼻山
浮在上面
从山上走过
听到他俩  躲在树丛里
吃吃吃地笑
他们在笑什么呢
我们从旁边走过
笑声  弱了些
再后来
我们走远了
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牛鼻山真的象牛鼻
窄窄的 挺长的
走到牛头处
就无路可走了
世界在这里
嘎然而止

3.在金河大桥 遇到四只鳖

这四只鳖
被一个男人 穿成一串
挂在竹竿上 叫卖
三十块钱一只
深山泉水里打捞的
活鳖 无污染的新鲜活鳖
看我走近
又把那几句话重复了一遍
那些鳖
灰绿色的硬盖
月白色的肚皮
龟头 一会伸出 一会缩回
伸出来 缩回去
伸出来 缩回去
看了很久
我还是不知道
这些鳖 能派什么用场

                                          林美杉画

4.在小酒馆

我和西西
点了几个小菜 喝啤酒
西西说
没有男人 喝着没意思
我招了招手 就过来两个男人
我说 陪我们喝酒 我们买单
男人们就答应了
他们看起来很拘谨  像女人
好像我们是男人
我只好摆摆手 让他们走了
我们自己喝
一不小心  我把啤酒兑进了茶水中
我的酒  现在即不是茶  也不是酒了
喝一口尝尝
比茶好喝 比酒也好喝
我们就把酒 兑进茶里喝
居然 也喝出了好状态
西西的男人打电话问
是不是又在喝酒
她说 没喝酒
又问 是不是在喝茶
她说 没喝茶
那男人就问 你们究竟在喝什么
西西说 是啊 丁小琪我们在喝什么呢

5.西西  你这个傻逼

我们已经住进120元的标准间
西西非要退掉
住一住六元钱一晚上的小旅馆
提着行李 走过两里长的金河大桥
迎面开来的卡车司机
总要伸出头看看我们
我看起来很象嬉皮士
歪戴着帽子 墨镜压塌了鼻梁
裤子上到处都是口袋
西西穿着长裙 很淑女
我们走进小旅馆
陕西口音的男老板
拿出了最好的床单
房间里 除了两张床
还有一台TCL彩电
我问老板：
我们去哪里上厕所
我们去哪里洗澡
老板说：
厕所在三楼楼梯间
洗澡嘛 去马道街浴池
出大门向东500米 再向南500米

6.  最后的伏牛山

从金河大桥东头走到西头
搭的士 2元
摩的 1.5元
摩托 1元
人力车 0.5元
这些交通工具，被我坐一遍
天，也就快黑了

晚上
"马家猪蹄"关门时
"梦回唐朝"开门
早晨
"马家猪蹄"开门时
"梦回唐朝"关门

站在桥头，看遍野的小白杨
细细的躯干上，涂着白色
象无数支香烟，插在田野上

冒着绿烟，再看看远山

暮色中，乳房一样，在西边隆起

7.   我要走了

我要走了，金河和牛尾山

还要继续留下，金河

还要在桥下静静地流
房东的右眼不管用了
左眼很慈祥
他把祖宅建成了星光宾馆
一楼出租，开店
二楼租给开店人的家属
三楼是宾馆
六元钱一个床位
十元可以包间
房东和他肥白大胖的太太
住在四楼，他们的日子
守着金河，还要继续过下去

  丁小琪2005年写于南阳